那一夜，我们错过的星光

张薇挽着李哲的手臂走进酒店宴会厅时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。这是李哲公司一年一度的夫妇联欢会，请柬上要求“务必盛装出席”。她穿着去年买的黑色连衣裙，腰间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，像极了他们婚姻中仅存的那点光泽。

“王总和他夫人来了，我们去打个招呼。”李哲低声说，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向右前方走去。张薇顺从地跟上，嘴角的弧度保持得恰到好处。

这样的场合他们已经参加了五年。五年前，他们还是新婚夫妇，手挽手参加联欢会时还会偷偷在桌子底下牵手。现在，他们更像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，每一步都踩在预期的节拍上，不会出错，也不再惊喜。

宴席过半，李哲被同事拉去喝酒。张薇独自坐在餐桌旁，小口啜饮着橙汁。邻座是一位年轻女孩，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，正兴奋地和身旁的男友分享刚才抽奖得到的蓝牙耳机。

“你看！我就说今天运气会很好吧！”女孩的声音清脆如铃，男孩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。

张薇突然想起九年前，她和李哲刚恋爱时也是这样。那时他们挤在租来的小公寓里，吃一碗泡面都能笑出声。李哲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一支便宜的玫瑰，而她则会偷偷把他最喜欢的巧克力藏在枕头底下。

音乐响起，主持人邀请夫妇们共舞。李哲及时回到她身边，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。这是他们每年的固定节目——一支华尔兹。多年的磨合让他们在舞池中配合无间，每一个旋转、每一个步伐都精准无误。

“你刚才和王总聊了什么？”张薇问，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找话题。

“明年晋升的事。”李哲回答，目光扫过舞池另一端的某位高管。

他们的对话像工作报告一样简洁高效。张薇忽然想起，上一次他们真正交谈是什么时候？不是关于水电费、孩子教育或者家务分配，而是真正分享想法和感受的交谈。

一支舞毕，掌声响起。李哲的手机也同时响起，他看了一眼，眉头微皱：“抱歉，有个紧急工作电话，我去处理一下。”

张薇点头，看着他匆匆走向宴会厅外的背影。曾几何时，他的紧急电话只会打给她，内容无非是“今天特别想你”或者“晚上想吃什么”。

她独自走到露台，夜晚的微风拂过脸颊。城市夜景在眼前铺开，万千灯火中，不知道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夫妻，表面光鲜亮丽，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。

“一个人欣赏夜景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张薇转身，认出是李哲的同事陈健和他的妻子林婉。他们结婚十五年，却依然挽着手臂，看上去亲密无间。

“李哲有点事。”张薇解释道，勉强笑了笑。

林婉似乎看穿了什么，轻声说：“每年的联欢会都让我想起我们最难的那几年。差点就放弃了。”

陈健接过话头：“还记得那次我们大吵一架后跑来参加联欢会，整晚谁也不理谁吗？”

“怎么会忘记？”林婉笑了，“但那天晚上回家后，我们聊了整整一夜。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了。”

张薇怔怔地望着他们：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我们发现，我们不是不爱了，只是忘了怎么去爱。”陈健说，握紧了妻子的手。

就在这时，李哲回来了。寒暄几句后，那对夫妻知趣地告辞，留下他们二人站在露台上。

“刚才聊了什么？”李哲问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。

张薇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，突然说：“我们有多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？”

李哲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。在他开口回答前，主持人宣布抽奖环节开始，邀请所有人回到宴会厅。

那一瞬间，张薇清楚地感觉到：某个本可以改变些什么的时刻，就这样溜走了。

回不去的夜晚与重新开始的白昼

联欢会结束后，回家的路上车内一片沉默。李哲专注地开车，张薇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，像极了时光流逝的轨迹。

“今天抽奖环节你差点中奖了。”李哲突然开口，试图打破沉默。

“嗯，差两个号码。”张薇回答，声音里没有多少遗憾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，张薇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。李哲注意到了，稍稍调高了温度。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张薇心头一颤——他还记得她怕冷。

曾几何时，这种默契是他们爱情的证明。而现在，它更像是一种讽刺：记得对方的生活习惯，却忘了对方的灵魂需求。

到家后，李哲径直走向书房：“还有个报告要写完，你先睡吧。”

张薇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说好。她站在客厅中央，看着这个他们共同打造的家：精致的装修，昂贵的家具，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。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，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落在他们眼中。

“李哲，”她叫住正要关上书房门的丈夫，“我们能谈谈吗？”

李哲愣了一下，看了眼手表：“很晚了，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就十分钟。”张薇坚持道，声音微微颤抖。

或许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常，李哲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走向沙发。

接下来的对话起初是生涩的。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试探，避免触及那些可能引发争执的话题。但渐渐地，闸门打开了。

张薇谈起她感到的孤独，谈起那些她独自度过的周末和夜晚。李谈起他的压力，谈起他如何用工作填充空虚感。他们第一次承认：婚姻的确出了问题，而且已经出了问题很久。

“我以为只要我们不想起，它就不存在。”李哲苦笑着说。

“我也是。”张薇轻声回应。

他们聊起了联欢会上那对夫妻的话，聊起了那些回不去的夜晚——不仅仅是今晚，还有这些年他们错过的无数个本可以加深理解、重燃爱意的时刻。

“我记得我们刚结婚时，哪怕加班到再晚，你也会给我带一杯奶茶。”张薇说。

“而你总会等我，不管多晚。”李哲接话，眼中有一丝怀念。

他们惊讶地发现，那些美好的记忆并没有消失，只是被埋藏在了日常生活的尘埃之下。

谈话持续到凌晨两点，比最初约定的“十分钟”长了许多。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，没有立刻改变的magicformula，但他们终于再次看到了彼此——不是作为生活伙伴，而是作为曾经相爱、或许仍然相爱的人。

最后李哲说：“下周末，我们去看星星吧。郊外有个很好的观星点，我早就想带你去了，只是总觉得‘以后有机会’。”

张薇笑了，那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：“不要‘以后’，就下周末。”

这个夜晚终究是回不去了，就像那些已经流逝的时光。但当他们终于决定正视问题而非逃避，清晨的阳光似乎已经透过了黑夜的边缘。

婚姻从来不是一场联欢会，不需要完美的表演和表面的和谐。它是两个真实的人，选择在无数个回不去的夜晚后，仍然愿意在晨光中重新看向彼此。

而这一切，始于他们终于停止了假装，开始了交谈。